2008/5/12

【台東卑南】吳金洺



在城市裡生活久了,很多人認知「有機(organic)」為一種時尚,隨著現代人追求健康養生的潮流,從先進國家席捲入台。加上有機產品的「高貴」價格,更促成其「有錢人才吃的起」的高級形象。偶然來到鄉下,卻赫然發現,這樣一群有機農業實踐者,是從台灣這片土地裡「長」出來的;他們堅持「不噴農藥」,是對農民本身的健康保障,是素樸生活的原始訴求,沒有一點點「追逐時尚」的意味。



台灣最偏遠地區之一的花東縱谷,陡直英挺的中央山脈,與層巒溫柔的海岸山脈,夾出大片平坦沃土;大部分農田沒有經過重劃,保留著彎彎曲曲、疊疊層次的石砌梯田,屋舍稀稀疏疏散落在樹叢中,深怕破壞自然的協調景致。這裡住著從西部到後山開墾的閩南人、客家人與原住民,卻能和諧共處;客家人台語很「輪轉」、原住民流利地說著客語,在西部鄉下重視的種族語言,在這裡不是個問題。


因為長期交通不便而遠離任何「發展」的這片土地上,卻長出了一群台灣有機農業最先進的生產者。


種植有機釋迦十多年的吳大哥,年輕時遠離家鄉到台南作工,卻在每次休假結束時要回西部時,都感到與這片青翠大地分離的痛苦,加上幾次險些喪命的工地意外,讓他十五年前決定舉家回鄉種田,接下老婦老母的釋迦園與琵琶園。剛開始不諳農事的年輕夫婦,遵循周邊農民的教導施肥、噴藥,一次次接觸化學農藥的痛苦卻讓吳大哥陷入沈思:當初放棄作工就是因為不想冒這麼大的生命危險,現在作農又接觸劇毒農藥,不等於白走一遭?

因而開始想著降低農藥的耕作方式。但是不但年邁的父母一時難以接受,收成遽降也讓夫妻成天吵鬧,吳大哥不得不兼作鐵工維持生計,一邊摸索降低農藥的有機生產方式。

在有機農業未成氣候的十五年前,吳大哥跑遍大學農業科系與農業改良場,幾乎所有專家都認為「有機釋迦」根本不可能!雖然路途艱辛,但吳大哥沒有放棄,加上老母親在田間無端猝死,更促成了他遠離農藥的決心。靠著自己仔細的田間觀察、實驗,經過五六年的過渡期,吳大哥的釋迦樹終於逐漸恢復自然健康狀態,每年穩定生產。擺在屋外原本賴以為生的鐵工機器,現也都鏽黃不堪了!


長的像原住民的吳大哥,說著濃濃南部腔閩南語,卻是客家移民的後代;沒有一般實作領域中「澎風」的高手性格,為自己研發新技術顯地志得意滿,對於堪稱難度最高的有機果樹栽培,吳大哥最多就是笑笑地一兩句話帶過,露出嚼檳榔的紅紅牙齒與苦盡甘來的滿足表情。

雖然如此,但事實證明他的技術堪稱「農藝師」等級,可以到農改場教課。經過多年獨力實踐,在他心目中,有機農業並沒有什麼太高深的技巧,而以「人與自然萬物和平相處」為最高原則。經年雜草叢生的果園中,住著竹雞、雉雞、烏鶖等豐富的鳥類,各式各樣的蛇虫蚊蚋更是不在話下,從土壤到動物的完整生態系,不僅讓吳大哥連肥料都逐漸免除,部分釋迦樹甚至不需人工授粉,而可自行著果。除了一些嚴重害蟲—如黑星天牛,會將果樹環狀剝皮導致整珠死亡,必須抓除之外...

吳大哥的核心理念就是「增進果樹健康抵禦病蟲害」,因此雖然不使用農藥、肥料等化學藥物種作,但也並不是完全放任果樹生長,而首重修枝、整枝、疏花、疏果等管理工作,使果樹保持健康而有穩定產量,吳大哥才可以成為專業生產者,而不是另有主要收入的半農半X農民。


不僅如此,種種新奇有趣的果園生態故事,填補了在吳家借宿的夜晚時光。長期不使用化學藥劑下來,園裡的動物都知道在這裡很安全,吳夫婦也不斷地與動物們有親密接觸。許多有機生產者都曾提過,修整枝條或用割草機除草時,經常會打到鳥巢,在懷抱歉意的心理下,農人們多半都會將這些嗷嗷待哺的鳥蛋或雛鳥帶回家飼養,然而成功的機率卻不高。

吳大哥與大嫂竟然笑說;「我們現在養鳥已經養出心得了!」客廳裡就著他們剛從大蛇口下救出的雉雞雛鳥;對於一般農人聞之色變的「長蟲」,他們也逐漸去除心理障礙,讓一隻青蛇安然住在園裡,伴隨著他們工作。最誇張的是,與他們共同努力、同樣也珍惜動物的工人阿賢,竟然有一次在園子裡為雉雞「排解紛爭」的經驗!
吳大哥笑笑地說:「雉雞這種動物平時很怕人!只要方圓十公尺有人的聲音他們馬上跑走,竟然有兩隻雄雉雞打架打到要人幫他們調停,不然其中一隻的羽毛都要掉光了!」雖然不見得叫出各種動植物的正確學名,卻可以「直覺」體會高深的生態學理論,人與自然萬物的親密關係,在吳家的果園中渾然天成。他們不斷自嘲是「粗魯人」,赤腳站在土地上、啃著自己土地上生長的蔬果,就覺的人生很滿足!在我眼裡,他們確是真正瞭解自然、與自然共存的「智慧人」。

並非受到訴求健康的消費者訴求啟動,也沒有農業學者相挺支持,從台灣這片土地裡,自然而然長出了一群尊重自然、友善土地的有機農民。


當然不僅止於台東,在我的訪查中,花蓮富里羅山村的老農們,承襲客家先民傳統的種稻技術;玉里有機火龍果班的李班長、名間有機茶葉產銷班等,都是依循著我們老祖宗的農耕智慧研發拓展,加上自身實作經驗發展出來「為台灣量身訂作」的有機耕作方式,而並非由日本、美國、歐洲等先進國家移植而來。

而事實上,由國外引入的各種新奇技術,不管是有機肥料、微生物、輪作連作、育種留種等,也都不出老祖宗耕作智慧的範圍,不過是由科學重新詮釋罷了!到頭來萬宗歸一,就是「自然的道理」。既然如此,我們又何以苦汲汲營營、渴求國外先進技術,而忽略了台灣本有的農業精神與技術潛力?